一,诗中醉意
诗人爱酒,爱的是那种“醉意”。这种“醉意”,更多时候,只是以酒的名义而已。诗人写醉,不等于自己真的在醉。我们都知道,喝醉的时候,别说写诗了,说话的时候那舌头都硬的,走起路来都摇晃。诗人写醉,如同写自己是美人香草。诗人不是美人,诗人也不是真醉。
这里需要特别提醒,千万不要相信,这样一种论调,说李清照是一个“酒鬼”,而且是一个“赌鬼”。这样一些人,不懂诗词还偏偏喜欢说诗词。他们讲不出什么诗学道理,却专门造谣,编排是非。看到人家写酒写醉,就真以为人家嗜酒如命了。他们把诗词当做了纪实文学。
我说的“这些人”,不仅仅是指当今的一些教授,也包括历史上的一些谬论者。“酒”以及“醉”这样的概念,对诗人而言,其实就等于一种“诗境”。即使李白写成“天子呼来不上船,自称臣是酒中仙”也不要当真。若果天子真来呼,他敢自称“酒中仙”吗?当然不敢。
李清照确实爱写醉酒词,看那“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消魂。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,再看“险韵诗成,扶头酒醒,别是闲滋味”,还有“醉里插花花莫笑,可怜春似人将老”等等。如果没有这酒醉的状态描写,又如何能道得出这样的“情态”滋味来?
这等优美的填词,词律工谨、层次分明、比兴妙境、布局周到,怎么可能是一个酒蒙子能作得出来?与其说易安经常酗酒,不如说易安善于借酒。诗人爱酒,不是因为馋酒,而是因为,酒所带来的那种“松动”之感。酒,松动了什么?当然是大自然给于每个人的“天道封印”。
酒,是仙凡之间的一种“媒介质”。醉,是进入神界的一种“入境态”。酒醉,对诗人而言,那是一种脱俗、一种净化、一种出尘、一种升华。诗人之“酒醉”,千万不能等同于现实中的凡人“醉”。凡人之“醉”,往往是最为“还俗”之态。而诗人之醉,则一定是他最美之“神态”。
生活中,最常见的就是“还俗醉”。它是平常人的本原态,一旦喝醉,必然回归原始野性的不羁之态。经常无视法律、无视规则、甚至无视文明、无视人性。往往造成“一失足成千古恨”,所以,这种醉,是真的醉。“酉”是酒坛子,“卒”是完蛋了,所以,真“醉”很危险。
平时的“酒醉”,其实是一种无度态、崩溃态、消散态、无序态、沉沦态。酒的作用,就是抽离你的神魂,随着醉意的加剧,先“激活”、再“击溃”、再“击沉”、而后“击倒”。而诗人的“醉”则不一样。诗人所要的,只是“激活态”。诗人的“醉”一定是有序而条理化。
所以,“醉”与“醉”是不一样的。我们看到的所有诗文中的“醉”,都是艺术加工。但凡有一点点智商,都不会把任何写“醉”的诗人当做“酒蒙子”。以酒醉闻名的李太白,都不是真的在醉,李清照又如何会是一个“酒鬼”?岑参把酒写的更多,白居易也比李白写的多。
诗意的醉,其实是一种醉态的“通感”。等于把酒醉给引申了、替代了、类似了。其实,“醉”这个字,本来也不仅仅是缘于“酒”。遇到美景,我们就容易醉了。遇到美人,我们也容易醉了。曾经一个美人问我“为什么广告里美人与酒总是放一起?”我大喝一声“拿酒来”。
酒,就是一情绪的放大镜,是情绪的催化剂。不论什么样的情绪,一旦遇到酒,就会被激活“一发而不可收拾”。开心的时候,就想喝点酒,因为,这个时候想更开心。难过了,也想喝点酒,因为不想憋着,想大哭一场。生气了更想喝酒,酒壮怂人胆,拎着四十米大刀去砍人。
我们上周讲过《情理之间》,知道“情”与“理”是互相制约的关系。酒,就是催动“情感”的一种神物,所谓“酒能乱性”,彷佛能催动“情”,压制“理”,乱本“心”,去任“性”。而事实是,酒若能乱性,那是“性”本身就乱。酒若能生“情”,“情”本身就在。
借酒发疯的,不是酒会疯,而是人在疯。酒只是一个“放大器”,或者叫“开封器”。一个人酒后会骂人,但是再醉也不会骂老板。一个人醉后会打人,但是再醉也不会去打壮汉。一个醉汉,只要他没有醉到昏倒的程度,他永远都知道“底线”在哪里,所有的酒疯都是装的。
写“酒”的诗人,都有喝酒的体验。他们也会与常人一样,醉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。他们也会酒后乱情,他们也会醉后大哭。酒对每个人都一样的,不一样的是,不同的人喝不同的酒,醉不同的情。但是,一旦以“酒”入诗,就大不一样了。在诗人眼里,酒。只是一抹色彩。
这一抹色彩,也叫“情感色彩”,它会让感情鲜活了起来,笑得透明,哭个痛快。在诗里,那种醉意,正是现实之映照,也如生活之提纯。一壶老酒,有如孟婆汤,有如浪飞舟。颠倒乾坤,忘了春秋。哭疼雨水,输却清愁。一旦诗中有“醉”,你诗里,突然就会有了许多变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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