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伊犁马精神》
尹建平
天山北麓,雪线低垂处,伊犁河如一条银亮的绸带,在晨光里缓缓舒展。风过草原,草浪翻涌,忽见远处一点墨影跃动——不是云,不是石,是马。是伊犁马。它静立时如青铜铸就,奔腾时似雷破春野;它不单是牲灵,更是大地凝神吐纳之间,升腾而起的一种精魂。
忠勇,是它脊梁的第一道刻痕。雪岭千重,它踏碎寒光而蹄不颤;长河万顷,它泅渡浊浪而目不移。那双眼睛,总朝向东方初升的太阳,瞳仁里烧着不熄的赤焰——这不是驯服的温顺,而是以血肉之躯对苍茫的郑重承诺:纵天地设障,心之所向,即为征途。
坚韧,则深埋于它的筋络与呼吸。夏伏灼原,热浪蒸腾,它汗落如雨,步履却愈见沉实;冬卧冰坂,朔风割面,它蜷身如弓,静待春讯。天山雪水日夜淬炼其骨,巩乃斯晨昏悄然滋养其魄。它不靠一时之烈,而凭岁岁之韧——柔韧是沉默的刚强,是冻土之下,根须在黑暗里无声延展的倔强。
迅捷,并非仅存于四蹄翻飞的刹那。风起,鬃扬如旗;云开,影掠如电。一步越沟壑,十步破苍茫——快在形,更在神之无滞。那是一种通透的清醒:心未动,意已至;蹄未落,势已成。迅捷,是生命对时间最庄重的回应——不逃遁,不迟疑,只以最精简的姿态,刺穿混沌。
协和,写在它群行的韵律里。数十骏并驰,首尾相顾,蹄声如一,呼吸同频。不争先后,但守进退之序;不炫独步,而共铸奔涌之势。独骏可耀一时,群驷方成气象——这秩序不是束缚,是彼此托举的默契,是草原教给生灵最古老也最恒久的智慧。
灵慧,在眉宇微蹙之间,在蹄尖将落未稳之际。它识主人一瞥之重,察坡陡草滑之险;不唯力胜,贵在心通天地之微。它听懂牧歌里的叹息,也辨得远雷中的雨意。灵慧,是野性与温良的共生,是本能之上,悄然生长的知觉之翼。
淳朴,是它最本真的底色。不饰金鞍,不矜骄态;饮清泉则甘,食野草亦足。荣辱如风过耳,浮名似露沾睫。它不因盛装而自矜,不因粗粝而失敬——本色如初,是未经雕琢的庄严,是生命最朴素的自信。
担当,是它俯首时的脊梁,昂首时的锋芒。驮粮越隘,载医巡边,挽犁春野……静时是大地沉默的支点,动时是时代奔突的刃口。它不言“责任”二字,却把千钧之重,化作蹄下从容的节奏——担当,是把宏愿落于实地,把信仰踩进泥土。
昂扬,是它灵魂的常态。昂首,气贯虹霓;嘶鸣,声震林樾。纵困围栏,志在长空;一日未驰,心已万里!那昂然之姿,不是倨傲,而是对辽阔的天然归属,是对自由最虔诚的信仰。
八韵铿锵,非摹其形,实铸其魂——它是伊犁河谷的呼吸,是天山雪线的骨骼,是哈萨克牧歌里千年不息的节拍,更是新时代奔腾不息的隐喻。忠勇立身,坚韧立命,迅捷立行,协和立群,灵慧立思,淳朴立本,担当立责,昂扬立势。八蹄踏地,声声入心;八韵回旋,字字生光。
伊犁马精神,不在马背,而在人心深处——
奔而不息,是血脉的节奏;
驰而有光,是灵魂的刻度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