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金花歌并序

鲸落南北

赛金花歌并序
文/何岸
赛金花，本姓赵，名彩云，安徽古徽州黟县人。祖上曾开当铺业，年十二，父殁，家道中落。年十四，卖入苏州花船，初，仅为卖艺不卖身之清倌人，艺名傅彩云。琴棋书画，诗词歌舞，皆通习之。客人尤喜其演唱昆曲《牡丹亭》，甫一发音，便声如浸蜜，眼似含情。光绪十四年（1887年），同治年间状元洪钧丁母丧守孝。一日，携友人泛舟苏州河上，听彩云歌唱，进而谈诗论词。彩云歌罢，当场吟诵白乐天《长恨歌》，洪钧尤其倾心。待守孝期满，洪钧云：“随吾入京，纳汝为妾”。并改名为洪梦鸾。光绪十五年，洪钧奉旨出使德、奥、俄、荷四国。出使使节，应携家眷同往，奈何正室夫人王氏年事已高，惧怕远行异邦，勿愿同行。正为难之际，彩云自请缨曰：“大人，妾愿随行”。欧洲三载，梦鸾随夫遍览欧陆胜景、风情，见证西方文明。不仅擅操德语，工德文，出入宫廷宴会，更是游刃有余。“东方佳人，仪态万方”，德皇威廉二世及皇后称赞有加。一日，军官宴集，结识瓦德西将军，彼此仰慕，相谈甚欢。光阴荏苒，洪钧任期已满，回到北京，右迁兵部侍郎。然好景不长，洪钧猝死。洪梦鸾扫地出门洪家，因积蓄日蹙，重操旧业，遂名赛金花。始于沪滨，声噪津门，乃至京华石头胡同，贵胄云集，车马络绎不绝。其间，与京城名流，大商人卢玉舫有结八拜之交，卢年长，为兄长，赛金花居老二，始称赛二爷。庚子国变，京城大乱，洋兵四处劫掠。一日午后，三名德卒，破门而入，赛金花从容应对，操流利德语云“汝等可知吾是谁？联军统帅、瓦德西将军是吾知交”，随即取出当年与德皇皇后合影示之。俄而，赛金花前往联军，面见瓦德西。老友阔别已久，再见如初，畅叙旧情，赛金花进而直言：“德国乃文明之邦，士卒淫掠，恐损国家颜面，敬请将军约束部下，勿伤及无辜”。瓦德西默然良久，下令整肃军纪。城中劫掠方止。百姓感言“是赛金花拯救我曹”，一时，赛金花风光无限，“和谈大臣赛二爷”“九天护国娘娘”盛传民间。联军退后，赛金花乃操旧业。适有一妓女服毒自尽，官府借机拘捕。银两花光，人脉用尽，才得出狱。宣统三年，下嫁沪宁铁路稽查曹瑞忠为妾，未几，曹猝死。民国七年，又下嫁魏斯炅，三载，魏又病死。晚年，迁居居仁里胡同，贫无所依，院落窄陋，雨天漏水。赛金花自炊自缝，粗服蔬食，安之若素。民国二十五年（1936）冬，北平酷寒，赛金花身遮一床破絮下世。名流捐款捐地，葬于陶然亭锦秋墩上，冢间有四棵枣树，有墓碑，有画家齐白石石刻《彩云图》以及诗人樊增祥《前后彩云曲》。十年浩劫，坟头铲平，遗留《彩云图》与《前后彩云曲》移往他处。仅四棵百年枣树，寒来暑往，日月交替，风里雨里，伫立旧址，诉说传奇。余读赛金花坎壈一生，究其实流落烟花巷，乃是其次；自赛金花赶出洪家门后，明里暗里，始终受制于洪家族人，庚子年后，一妓女服毒自尽，官府借机拘捕，乃大困矣。命又不及，一嫁洪钧，再嫁曹瑞忠，三嫁魏斯炅，夫妻生涯，凡三嫁不及十载。顾炎武曰“国家兴亡，匹夫有责”，赛金花亦书写条幅“国家为人人之国家，救国为人人之本分”。赛金花即便堕入风尘，仍不失赤子之心。仗义执言，千年古都勿遭劫灰。余读樊樊山《后彩云曲》，诗则美矣，然则津津于瓦赛艳情，又堕入恶趣。余今新翻彩云曲，还赛金花本来面目，作长辞以歌之，凡千四百五十六言，命曰《赛金花歌》。
陶然亭畔空香冢，安得游人相接踵。
老景凄凉遮破棉，名流捐助葬枣垄。
佳城隐隐旧曾谙，宰木苍苍今已拱。
逝者如斯继者谁，心向往之观瞻耸。
观瞻之子美风仪，护国娘娘当此时。
演奏琵琶才一面，娇啼宛转展双眉。
三年飞俊皇华使，紫诰夫人欧陆随。
一代名妓花解语，锦秋墩上载传奇。
家本徽州当铺里，彩云小字娇罗绮。
弦歌花草到如今，书画琴棋兼得此。
万籁风生从景行，百灵鸟唱叹观止。
椿庭失荫剧茫然，家道中衰而已矣。
章台柳色倩谁怜，豆蔻梢头二月天。
吴市水边摇百橹，姑苏篷底拨三弦。
春随蝶影低团扇，舞尽蛮腰歌采莲。
倚望江楼梳洗罢，娉娉袅袅系花船。
凝睇怨绝不胜体，别有忧愁时顾盻。
行弹数阙太音清，回望一泓秋水洗。
檀板轻敲诵楚骚，银筝款按承周礼。
而今知遇状元郎，彩云天末东方启。
清倌卖艺不卖身，小曲好唱谁喜闻。
长恨歌残青玉案，高山操落茜红裙。
霜华夜度孤鸿远，绿绮风回堕叶纷。
为君挣脱烟花巷，百身可赎是洪钧。
轻拢慢捻蕴灵气，手把檀槽说怨诽。
异服殊音有所思，明眸皓齿深相慰。
天生忧患更何求，腹有诗书诚可贵。
一啭清歌和泪挥，执手相看复歔欷。
相看莺飞天气新，花船江上浪如茵。
何当银汉三千里，正是奴家二八身。
皂盖朱幡暄白日，金章紫绶耀青春。
宝马雕车香满路，驰载状元如夫人。
昨宵仍在平康里，今上京华擅其美。
出水芙蓉苒苒开，穿云明月姗姗起。
翼泛忘机鸥影闲，波翻适性菱荇紫。
经年侍宴兴何长，浮世从游心自喜。
廊桥遗梦最翩翩，契合灵魂岂浪传。
双宿双飞情缱绻，比肩比翼意缠绵。
韩寿香销儿女态，秦嘉镜有故人怜。
出使西洋名气就，纯真美丽正当年。
当年芳草迷金谷，奴家随夫承新沐。
一身海外兴犹酣，万里行中书可读。
任从使者看繁华，便与官人共幽独。
有谁薄宦走天涯，饱览风情遍欧陆。
好夫好妇好年光，箫奏秦台双凤凰。
铁塔迎风凝碧落，剑桥卧影对斜阳。
圣彼得堡形骸健，日内瓦湖身世忘。
许是萧史和弄玉，同心合卺郁金香。
德皇皇后交口誉，权门贵戚倾相与。
宦途欧陆尔清游，梦里吴音侬软语。
王侯第宅共开颜，文武衣冠同举箸。
擅操德语工德文，莫问长安在何处。
三载欧行每共携，妇随夫唱彩云齐。
谁言是处霜华重，更喜此时乌夜啼。
扑蝶分香花事盛，惊鸿照影赏心迷。
宫廷宴集相执手，儒雅军官瓦德西。
赴欧出使流年罢，旋又夫君而羽化。
红粉追欢阅沧桑，青楼卖笑无身价。
风尘满面若生平，霜露和衣相枕藉。
逐出家门寄一帆，孤舟嫠妇泣长夜。
夫君猝死失依凭，更听流莺感物情。
羯鼓芳词飞扑扑，花魁慢脸笑盈盈。
三千弱水淬龙剑，十二琼楼倾凤城。
泪眼婆娑望故邸，重操旧业托新生。
忽闻义和拳乱起，鸡犬不宁京津里。
荼毒生灵忍见之，奸淫掳掠惨如此。
为时何曾念友于，食人更肯留妻子。
一群士卒踹一声，石头胡同门破矣。
门破从容敛翠眉，掷地有声谕远夷。
危难时分忆知己，乱离当得须济时。
今非争讼应自守，处变不惊复奚疑。
却回倩问联军帅，汝等可知吾是谁。
奈何庚子灾年故，多少民慌不择路。
国难当头想素交，胡尘扑面怀良晤。
宾筵犹记从斯游，公馆曾经欣所遇。
仗义执言瓦德西，勿伤无辜经世务。
当时城破万人哀，八国联军吞九垓。
周旋槐舍苍生事，仰止柏林虎将才。
邂逅京华连夜会，仓皇尔辈一言该。
若非风尘斯女子，千载古都沦劫灰。
灰劫昆明因淫掠，北里莺花随处落。
即见凭阑立素娥，归栖绕树怜乌鹊。
雁书款款喜相逢，乡土依依欣有托。
重情重义赛二爷，一城获救恣欢谑。
昔曾北里柳青青，暑往寒来叶自零。
陈迹由来皆大梦，此身岂不若浮萍。
一从白草生畿甸，自有黄沙走塞庭。
穷巷独瞻星入斗，暮年怕听雨霖铃。
最是蛾眉留不住，何如陌上草头露。
青春困踬缠此身，苦难风流曾几度。
敢忘剪烛郎君怜，每念簪花夫子顾。
一嫁再嫁总克夫，居仁胡同伤迟暮。
三回从妓三从良，三任丈夫三猝亡。
青史虚名皆寂寞，红颜薄命总寻常。
凌空舞袖诚何极，扫地出门殊未央。
屋漏朔风淹下世，一床破絮伴凄凉。
昔人曾作彩云曲，传诵一时芳草绿。
满目莺花每有神，百年风月颇惊俗。
万方仪态誉欧洲，庚子灾年多不辱。
一言拯救凤凰城，风尘女子编年录。
冢间枣树宿慈鸦，转徙天涯即是家。
安之若素忘老病，甘之如饴忆芳华。
中宵兀坐冰霜起，环堵萧然风日遮。
今我新翻彩云曲，长歌当哭赛金花。

笑笑泉

读来令人唏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