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兰珍歌并序

鲸落南北

潘兰珍歌并序
文/何岸
潘兰珍，出身卑微，家境贫寒，革命先驱陈独秀第三任妻子也。仲甫先生正室高大众，正名高晓岚；二夫人高君曼，别名高小众，两人同父异母姊妹。潘兰珍年十七，随父母至沪滨打工，遭工头***，怀孕生子，未几，孩子亦夭折。后又屡遭家暴，因不堪其辱，潘兰珍年二十二，移居石库门。是时，大革命失败，刀口舔血当此际，陈独秀处境险恶，随时即遭追杀。数载里，长子陈延年、次子陈乔年相继被杀，长女陈玉莹伤心气绝而亡，高大众、高君曼因家屡遭闵凶，亦先后谢世。1930年，陈独秀隐姓埋名沪滨租界石库门，比邻潘兰珍，因口渴，向潘乞水，遂有交集。因惺惺相惜，相依为命。两载，陈遭拘捕，押赴南京，是日，潘适从南通老家返回，始知真相。随即奔赴南京老虎桥监狱。就近租下一房屋，以便料理陈起居饮食，进而为之收拾文稿，整理书籍，闲时亦漂洗缝补，做针线零工，以补贴家用。胡适至狱中探望，陈为之介绍：“此乃内子潘兰珍也”。1938年初，日机轰炸南京，陈独秀自狱中死里逃生。辗转武汉，流亡重庆，旋又上溯江津县鹤山坪。安庆沦陷，三子陈松年亦携祖母、妻孥归于陈独秀，一家六口生计，多赖兰珍打理。42年5月，陈独秀病危，执兰珍手，立下遗言：“吾死后，汝若遇合适之人，可速改嫁；应独立谋生；再者，教育部二万元稿费，分文不可动，勿借吾名谋利。”依照其遗嘱，潘兰珍独立谋食一农场。抗战已，潘兰珍返沪滨一小学烹饪，自食谋生，后数载，病逝，年四十一。归葬安庆老家祖坟，傍依高大众。头枕皖江，回望独秀山。正所谓：我见青山多妩媚，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曾子曰：“士不可以不弘毅，任重而道远；仁以为己任，不亦重乎？死而后已，不亦远乎？”余读潘兰珍无怨无悔，相伴于仲甫先生暮年，始信焉。遂作传而长歌之，凡八百九十九言，命曰《潘兰珍歌》。
老病羁孤谁与伴，关关雎鸠争相唤。
人在沪滨一凄清，士生季世兹流窜。
楚水平芜满蒹葭，金风玉露横河汉。
比邻借住石库门，沦落天涯同扼腕。
天涯沦落总关情，裙布荆钗合著卿。
烽火飞腾惊建业，劫灰聚散起燕京。
季布死生一诺重，仲尼富贵片云轻。
贫病交加不嫌弃，双鱼涸辙慰平生。
五四先驱呐喊起，奔走呼号运动里。
回肠风气殊未央，引领潮流从此始。
格致时变在于天，修齐治平穷其理。
只应公道入人心，德赛先生今乃是。
彼时草木挟腥风，其命维新血雨中。
苦恨兵凶萦天地，行逢霜露染蒿蓬。
是身寂寂归沧海，留爪深深印雪鸿。
民亦劳止将岁暮，抚膺世变涉途穷。
道阻且长忘衰朽，敢为矫矫渭滨叟。
弦歌孔子亦围匡，演易文王曾拘羑。
自怜江上咏三闾，安得门前邻五柳。
五年深陷囹圄中，死生契阔长相守。
东藏西躲乞平安，隐姓埋名强自宽。
莺语比邻知己在，虎蹄中野寸心殚。
数巡征马边声急，一点归鸦夕照残。
柴米油盐凭日子，人间自古处穷难。
鹤唳华亭鸾翮铩，南京监狱横眦睚。
野店妾身忍独醒，平林人面浑如画。
几多聒耳子前言，无限伤心檐下话。
寄饭寄衣投铁窗，暑往寒来是牵挂。
牵挂相伴度严冬，振鹭于飞彼西雍。
独秀始闻秋晚菊，后凋才见岁寒松。
日边绝顶笼烟紫，天际层云一荡胸。
关乎气节宁饿死，此读书人有斯容。
时代裹挟风和雨，离合悲欢谁倾吐。
世路羁縻会面难，乡关梦寐相思苦。
劫祸相依共始终，生存独立旷今古。
己饥己溺是吾忧，满门忠烈争环睹。
金陵征棹溯江津，望帝归魂绕岭筠。
常往常随千里月，不离不弃一般心。
布袍染垢京华故，土屋漏风巴蜀深。
曾向胡适相介绍，此乃内子潘兰珍。
淡饭粗衣兹有味，通身至简幽兰气。
行知勤苦自相求，隐忍清贫诚可贵。
尽日归依顾不遑，终生守护真堪慰。
不问前程十九年，士之颠沛知弘毅。
弘毅辗转鹤山坪，木秀于林和气清。
相如赋雪梁园梦，陶令停云栗里情。
奉母呼儿孝慈影，嘘寒问暖谈笑声。
先生暮年日相伴，无怨无悔度此生。
风潮涌动摧蒲柳，衰飒频年幽独叟。
何似寂寥扬子云，谁怜沈郁杜工部。
岁云暮矣问刍荛，归去来兮安畎亩。
采藻著书徒庇身，补衣卖字聊糊口。
哲人其萎野日昏，杜鹃啼血漫招魂。
高山仰止今何在，景行行止喜尚存。
精气文章和露霭，音容笑貌与天浑。
一看黄壤哀夫子，叩问苍穹哭寝门。
鸡声不已津头月，渐起商声夜未歇。
平野采薇响空山，中天捣杵穿林樾。
端汤喂药两肩挑，炊爨浣衣一身没。
流落饥寒见性情，贫穷老痩呈风骨。
丧乱过从世事艰，契若金兰喜开颜。
玉箫夜雨临津渡，铁甲秋风覆下关。
驾鹤西归浦江畔，飘萍转徙楚波间。
君不见芳冢傍依高大众，回望岿然独秀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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